偶然看到精神分析教科书作者Nancy McWilliams谈心理健康是什么?分析师眼中的「进步」是什么样的?对我很有启发,很想分享给大家。

它给我带来最大的启发是:心理健康不是问题或痛苦的消除,而是一种可以爱、可以投入、可以活得像自己的状态。

下面的内容除了按照我的理解进行了分段外,基本来自Nancy访谈的原文。这10点看起来可能不够MECE(相互独立,完全穷尽),好像心理学理论很少能做到这样,那也许你也可以把它看成一位挺有智慧的奶奶的人生经验分享。

安全感和安全依恋(safety attachment and security)

  1. 是否能在关系中感觉更加安全,把他人视为安慰而不是折磨的来源。
  2. 两种情况能够让人从不安全依恋转向安全依恋:一是持续至少5年全心全意的亲密关系,二是持续至少2年的密集心理治疗。当然其它研究者也在开发其它提升安全依恋的治疗路径。

自我连续性( self-continuity)

  1. 一方面是感到在时空的变化中自己是同一个人。所有人都会有不同的自我状态,但有些人会在不同状态下感到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。还有些人缺乏时间上的连续性,比如你问TA,你小时候是怎样的一个人,TA说我怎么知道,就好像在谈论一个古怪的陌生人。或者你问他,你预计5年后自己会是怎么样的?TA一脸茫然。这样的表达可能缺乏时间上的自我连续性。还包括看到自己身上好的与坏的部分,而不是从「我完美无缺」反转为「我一无是处」,看别人也是一样。
  2. 另一层自我连续性涉及你与身体的联结。越来越多来访者将自己的身体视为异物,可以割伤、灼烧、饿瘦它,就好像视身体为物品,他们没有安居于身体内的感觉。他们感觉不到身体是我,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值得好好吃饭,好好运动。他们虐待自己的身体。这也是缺乏自我连续性的一种表现。这些都是与自我断联的各种方式。

能动性(agency)

  1. 也是CBT领域常说的「自我效能感」,或者精神分析领域中所说的「自主性」意味着你感到能或多或少地影响自己的生活,你能够做出行动。
  2. 有些来访者可能缺乏这种信念感。当你问一个来访者你为什么跟你妻子结婚呢?他说不知道,当时觉得应该结。或者你问一个青少年女孩,为什么要给人oral sex的时候,是因为你有性冲动,自己想这么做吗?她看着你好像你长着三个脑袋。好像她从来没想过性行为应该源于她自己的愿望。
  3. 这些人感觉好像事情降临到了他们身上。事情当然会降临,即便是在集中营这样的极端环境中,但是人仍然能通过一些微小的方式找到一定程度的自由感,一定程度的选择权,我们要帮助来访即使在困难情境中也能找到自主的可能性。
  4. 我的很多来访者无法说出自己愿望或者跟他人协商,结果他们会陷入持续的怨恨。因为他们认为别人就该懂得并满足他们的需求。然后我问他,你是否把你的需求明确地说出来过?然后他们会说,你所说的需求是什么意思?就好像对他人有需求是一种耻辱。所以有很多东西会阻碍一个人拥有能动性。
  5. 现实而稳定的自尊(realistic and reliable self esteem)
    1. 现实的自尊是:我足够好了。比如我不期待自己在这场采访中一句话也不说错。只要没有太离谱,在采访结束时我就会想,OK这场采访表现得还不错。我足够好了。我不会苛责自己,认为自己本应该做到完美无瑕。如果你是个完美主义者,你的自尊心会有不合理的高标准,严要求。任何没有做到完美的事情都会让你感觉很糟糕。
    2. 反过来也有问题。当你认为我说的话都是真理,搞得好像每个人都应该臣服于你的天才似的。这也不是现实的自尊心。你希望来访者评估自己时是基于高得比较合理的要求,而且这些要求是可以实现的。
    3. 稳定的自尊是指:你能够承受批评而不崩溃,当别人说你本可以做得更好时,你不会因此抑郁。同时,如果别人奉承你,你不会被冲昏头脑,认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。你可以同时容纳称赞和批评,被称赞的时候可能会有点膨胀,被批评可能会有点难受,但你对自我和自身价值的认知,可以保持稳定。很多来访者会因为自尊心受到任何形式的干扰而完全崩溃。当我们理清楚自己的人生故事,对自己是谁有更好的认知,就会让我们有更现实的自尊心。而不是,「我有一些特长,但如果有人认识了真正的我,对方就会对我失望。」

韧性(resilience)

  1. 灵活性,情感调节能力,情感调节能力包括一系列内容,在过度刺激,刺激不足,剧烈,不剧烈的范围内保持稳定。
  2. 这个能力部分来源于你是否能使用成熟的防御机制,比如幽默、升华。还有一部分来源于自我对话的能力。CBT很能帮助人们,在调节失控的情绪时进行自我对话。
  3. 所谓的自我力量跟这些方面密切相关。你能否在困境中依然保持一种,我好好地存在着的感觉。
  4. 对于韧性我们理解得并不全面,或者说我们理解创伤是如何使人崩溃的,但我们不理解为什么有的孩子经历了跟别的孩子一样的创伤,却变得更强大了。那句杀不死你的使你强大确实是真的。但我们不知道谁会在逆境中变强或者变得脆弱。
  5.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心理治疗会增强你的自我力量。让你面对压力时更能应对。而不至于退化,应激,或者觉得自己很糟糕。

自我觉察与对他人心智的理解(self-reflection & metallization)

  1. 我们把自我觉察的能力称为以自我不协调(ego alien)的方式观察自己。我可以去看看身上哪些我想去改变的部分,与此同时我不会觉得自己一文不值。我对想要改变的自身部分有所观察。用精神病学的话来说就是对于病态部分的洞察。
  2. 我们之前谈到过洞察,对自身心智的观察能力,这是这种能力的现代名称。如果来访者有这个能力,那么与他工作会更加容易。如果来访者没有这个能力,那么心理治疗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帮助他发展出自我觉察的能力。当时是什么让你受到了刺激,或者当你很偏执的时候,模式是什么?你什么时候会对情景立即做出这种解释?我们试着培养来访者的这种能力。
  3. 传统精神分析认为正是洞察带来了治疗性的改变,有时确实如此,有时来访者获得的洞察真的让他们产生了深刻改变。但更多时候,先出现了治疗性改变,再出现洞察。你有了改变,然后你开始理解过去的自己。过去的经历,因为现在你能以新的方式体验生活了。
  4. 这种能力的另一面是,对他人主观体验的理解。也就是说,你可以观察自身的心智,你也可以想象其他人跟你不同的心智。这就是Buber所说的我你关系(I-Thou relationship)你能把他人当作主体,而非客体。我们试着帮助来访者发展这种能力。通过治疗关系本身,你是否能想象,我对你说的那些话的动机并不是想要伤害你。

自我主张与为社群做出奉献的能力(self & community )

  1. 我对心理学家Sydney Blatt的发现很感兴趣,他认为在所有的临床文献有那么一个维度,这个维度是从自我主张的需求到社群适应的需求。在养育孩子的时候,不同的文化侧重点不同。
  2. 西方文化有一个疯狂的叙事:「只要你努力,你就能成为任何你想要成为的人」,这很荒谬,你不能变成长颈鹿,至少现在不能。我们很强调自我主张,自我定义。
  3. 在东方文化和土著,部落文化中,他们通常强调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,两者都是重要的。这种过分强调个体,带有倾略性的自我主张,盖过了要把集体福祉放置于自身福祉之上的声音。
  4. Blatt的发现中很有趣的一点是,当我开始阅读他的著作时,我想到了个体能动性-社群适应性维度,甚至跟内向-外向维度也有关系。这个主题贯穿了所有精神分析文献。依赖型(ocnophil)和冒险型(philobat)之间的平衡,有些人焦虑时倾向于寻求他人的安抚。另一些人焦虑时则想要一个人呆着,有足够的空间。每个人都在这两个极点中体验着张力。
  5. 我刚开始认为,精神健康者处于两个极点的中间,当然也会受到所处文化的影响,但他的著作实际上展示出在各个维度上精神都很健康的人,他们在两个端点上都很强。他们并不处于中间,他们既敢为自己发声,也能够在需要时,把自己的需求让位于社群、其他人、孩子的需求。
  6. 这是心理治疗师需要牢记的一点,我把这一点归于这份清单上的原因之一是,西方治疗师经常把强调集体的文化病态化。比如我之前有一个印度学生,他说印度人倾向于在结婚之前都跟家人住在一起。于是人们说天哪整个印度的文化都在助长边缘型人格,因为印度文化不支持个体分离化,但这不是病态。这只是对于发展的不同定义。

活力(vitality)

  1. 我想强调这点是因为,当我想到那些我最难帮助的来访者,就是内心一片死寂的来访者。我很努力地去找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们恢复活力,准确来说,他们不是抑郁了,而是一种快感缺失。是任何人都可能有的特质。有点像「证明给我看人生有什么活头」。
  2. 我觉得很难帮助这类人。就好像他们来看心理咨询是为了说,没人能让我活过来,你倒是来试试你行不行。当你听他们诉说成长经历时,你会发现他们的热情,好奇,能量在童年早期被扼杀了。他们很难从这种扼杀中恢复过来。咨询师很难与他们建立起有意义的联系。因为他们采取着一种「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意义」的防御姿态。
  3. 他们带进咨询师里的感受,对我来说很难承受。相比来说,那些带着偏执的怒气的来访者,反而更容易承受,因为他们至少是鲜活的。我们之间有连结,我们在试着一起工作。但如果来访者是这种,没人能让我活过来,你倒是来试试你行不行,工作就很难进行了。但对于「活力」的理论文献却不多。

接纳不可改变之事(Acceptance)

  1. 研究人员喜欢以来访者有多大进步,症状有多少减轻来评估咨询效果。但心理治疗并不只是关乎改变。心理治疗的很大一部分关于接纳不可改变之事。
  2. 比如你三岁时受到了创伤,这一事实无法改写,治疗的很大一部分在于帮助人们接纳自己的本性,而不是改变自己。
  3. 这是来自于积极心理学吗?不事实上我对积极心理学还有些不满呢。比如他们很注重快乐,但从心理治疗师的角度来说,我们并不是要全力变得开心,而是要学会容纳哀悼以及其它天然会有的负面情绪。有时候在好起来的过程中,你的症状有可能会暂时加重。
  4. 比如你试着改变某个习惯性的行为,你冒着风险,但是为了更健康的生活,在这一过程中,你的焦虑程度会上升。如果你之前否认着剧烈的悲痛,然后在治疗过程中,你开始意识到你是多么的悲伤,然后你开始经历深刻的哀悼,此时你去做抑郁量表的话,你会显得更抑郁。
  5. 但随着治疗的进行,通向感激的大门会打开。如果你接纳了你无法改变之事。并为之哀悼,你可以获得原谅与感激。所以很多人误以为精神分析就是责怪父母,很多时候来访者确实会经历责怪父母的阶段,但在好的治疗的后期,你会开始抱有同情,你会认识到,父母也有其成长经历。他们无法选择成为别的样子。只能那样子对待你。你接受这点,原谅他们。你对好的部分心怀感激。这种哀悼和感激会极大地充实你的内心。
  6. 我认识了一些得了末期癌症的人,他们震撼了我。当他们真正接纳诊断时,突然就变了。他们说我要享受吃下的每一口三明治。对死亡的接纳让生命显得弥足珍贵。这就是接纳的力量。

爱、工作和玩耍(love work and play)

  1. 有人曾经问弗洛伊德,他认为治愈是什么样的?或一个非神经症的人是什么样的?他说能爱和工作的人就是。埃里克森引用了他的这句话,这句话不在他的文献里面。Richard sterba也问了弗洛伊德同样的问题,在那场对话中,他说当然也要能够享受和玩耍,我觉得sterba说的话更为准确,要有好的生活,你需要有爱的能力,
  2. 我相信弗洛伊德说的不只是异性之间的爱。比如一夫一妻,两三个小孩,他的意思是,你是否能如期所是地爱一个人,而不是将对方理想化,你是否能尽力提高对方的福祉,你是否能为对方做出牺牲,他们对你来说是否是主体,而非客体。这就是爱,有些人没有爱的能力。
  3. 至于工作,我觉得他不是指有份活儿干。他的意思是,做你认为有意义的事,也许这份工作的意义是让你能够养家糊口,也许他很单调乏味,但这也是它的意义。也许你很幸运,做着一份喜欢的工作,这样的话,工作本身就能给你满足感,现在我们在很多年轻人身上看到的病态心理,来源于他们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。他们可以找到工作,他们也可以通过各种电脑游戏分散注意力,但他们不是所在社群的贡献者,他们不觉得自己是成年人。他们不觉得别人承认了他们的贡献。所有工作给予人的自尊心都来源于,我贡献着一份力量,无论你做着什么工作。你都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。
  4. 至于玩耍,我们现在知道,所有哺乳动物都会玩耍,我对这方面的神经科学不太了解,但打闹嬉戏,自由玩耍有助于大脑的发展,它让人能够专注,集中注意力,他怀疑注意力缺陷障碍,多动症的人越来越多,是否跟这一代孩子没有机会在后院或者接到上与彼此玩耍有关。他们持续地被大人监管。要么就是不停地盯着屏幕。
  5. 所以他们的大脑没有获得玩耍的刺激,每一种文化中都有玩耍,大家一起唱歌,跳舞,一起举办体育活动,在我们的文化中,这些活动如此巨大,我们需要去听音乐会,看舞蹈表演,看体育比赛。也许对于大脑来说,这跟在小型社群中参与这些活动是不一样的。但我们需要在生活中为玩耍留出空间。没有玩耍能力的来访者是很沉闷的人,如果你无法去爱,无法在工作中找到意义感,也没法玩耍的话,那你就有麻烦了。不管你的症状是什么。我确实认为精神分析是一种智慧传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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